王佩瑜:我是女生,我唱老生 | 人物



自接触京剧起,她被冠以神童,“小孟小冬”的称号。20多年后,她与“京剧”画上等号,她火了。她仍然感到来自艺术的孤独。她是王珮瑜,人称“瑜老板”。

文| 何承波 徐娜 图 | 受访者提供

编辑 | KK



众人簇拥下,王珮瑜来到休息室。她穿着竖纹的圆领衬衫,黑色休闲裤。一坐下,她抿一口红茶,轻声说:“每时每刻,我让自己活在当下,比如这个当下,我们喝着茶,聊着京剧,不去想下午的活动。”


眼下,她从上海赶到无锡,为一家酒店的“中华待客之道的艺术”活动站台。她编排了一套迎客和送客的礼仪,把日常行为演绎成戏曲动作。王珮瑜不仅示范给台下几十家媒体,也在后台教给服务人员,她把各种场所变成宣传京剧的新阵地。


在她看来,京剧是传承和传播同样重要的时代。“我们(京剧演员)应该拿出更多精力和时间,走下舞台,到年轻人或者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群中去。”


王珮瑜今年40岁,这是唱老生的黄金时代。她走出了艺术的象牙塔,一边学戏、表演,一边讲课、传播、团队管理……镁光等下的这位“明星”并没有闲下来。正如录制完一个综艺节目后,王珮瑜回到上海,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学一部早就学会的老戏。当背离一切喧嚣,王珮瑜开始感到孤独。孤独感是来自艺术本身。


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挣扎和执拗,她学会了释然。


出现在众多综艺节目的王珮瑜,越来越被熟知她“京剧传承人”的身份




花式传播京剧


花式传播京剧,王珮瑜在2017年初就彻底火了。


《奇葩大会》上,王珮瑜以一袭黑色长衫登台,演示了三段传统戏曲的表演表演方式:“惊提”“怒沉”“喜展眉”,她后来还做了三个表情包,引起了病毒式的传播。


那之后,她出现在越来越多的综艺舞台上,比如和流行歌手合唱《凉凉》、与虚拟歌手同台表演,也当了综艺节目的导师。她还是抖音玩家,一段“笑出国粹范”的视频,笑出两千多万的播放量。最近,她还为一个从网游改成的舞台剧演唱宣传曲。从早些年的直播、弹幕到二次元、短视频,敏锐于时下最流行的互联网玩法,她把京剧变得越来越好玩,次元壁不断被打破。在她的公众号上,古老的京剧知识,搭配着新奇的表情包和二次元文化。




扮上戏,戴上髯口,高方巾、素褶子,王珮瑜是王侯将相、英雄豪杰,是一个又一个苍老的中老年男性形象。戏台以外,收起浑厚的男性嗓音,王珮瑜身着长衫出现在各式各样的节目里,谈吐儒雅,气质清冷。




“长衫介乎衬衫和戏服之间,是京剧和生活的交汇,是大众乐于接受的形象。在网络上每个人有他的人设,正如我也有我的人设。”王珮瑜说。



这样的人设出现视频里,“帅坏了”万千不看戏的路人,粉丝们把弹幕刷得满屏都是,高喊着要“被她掰弯”“嫁给她”。


这一年来,她的微博粉丝从几万蹿升至近百万。在今天的娱乐工业中,京剧演员王珮瑜似乎体会到了梅兰芳时代才可能有的追捧——在那个年代,京剧演员就是流量明星。





法海回到人间


王珮瑜成名很早。11岁才接触京剧,王珮瑜本是唱老旦,但天资聪颖,进步神速。于是各种机缘巧合下,非梨园世家,没有师承背景,来自苏州的王珮瑜硬是踏入余派,成为余叔岩的第四代传人。


14岁,王珮瑜报考上海戏校,拜余派专家王思及为师,并成为了建国后戏校的第一名女老生。在班上,她被归到生行组,跟男生一起练基本功。每天六点起床练功,除了腰腿功,还得练飞脚旋子、扫堂趴虎、抢背吊毛、圆场把子。作为唯一的女生,王珮瑜占不到优势,于是加倍练。慢慢地,她变成领头踢腿那个。




后来她在公众号上写文章回忆,这之后,她开始感到自觉的力量,用自己的刻苦表达对舞台的敬畏。


16岁,王珮瑜北上天津参加京剧大赛,演了一出被冠以孟小冬广陵绝响的《搜孤救孤》。王珮瑜记得,大巴准备离开剧场,热情的天津戏迷围住了大巴车,呼喊着“王珮瑜,介不小冬皇嘛。”后来梅葆玖公开评价王珮瑜:“嗓子宽,有阳刚之气,更难得的,是她的规范和准确,当今余派第一人。”


然而,无数个余叔岩,无数个孟小冬,她发现自己身上背负越多,“成为自己”的压力就越大。年少轻狂的反抗,到了2004年集中爆发,那时她已是上海京剧院的副团长。她选择出走,张开双臂奔向了市场,成了京剧界少数的体制逃离者。她成立了工作室,组建了团队、登台演出。


不到两年,王珮瑜回归,跟体制言归于好。离开剧团的日子里,王珮瑜松懈了,没人逼着练功,她开始发胖,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。


她就要30岁了。


2008年,5月汶川地震,11月,身患溶血性贫血多年的恩师王思及离世。这一年,她受到极大震撼。直到好些天后,恩师后事料理完,王珮瑜悲从中来,开始悟到,“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:我要长大,艺术上要独立。”


也是在这一年,王珮瑜追看《快乐男生》,从娱乐工业的巨大包装和推动中吸收灵感,并且有了维护个人品牌和形象塑造的意识,她开始维护粉丝群,以时尚另类的扮相现身媒体。




王珮瑜还在艺术上踏出了试探性的第一步:时值孟小冬百年诞辰,她和舞台剧导演马骞合作,出演《乌盆记》。这出戏融合了相声和评书,邀请了马三立之子,相声表演艺术家马志明演出,此外还有单田芳也参与了说书。


马骞认识王珮瑜快二十年了,他眼中的王珮瑜是个矛盾的综合体:专业上,她保守,是“非常坚守传统的,或者说保守。”为了这种保守,他经常作出妥协和让步。但在市场化上,王珮瑜又努力拓展自己的边界,很多新奇的玩法,很快就为她所用。2016年,她在京剧演出的台前幕后加入直播和弹幕互动玩法。


保守中摸索,迈出了改变的一步。这一回,她破天荒地排了一个新剧本,打破了她不拍新戏的宣言。2016年末,《春水渡》在上海小剧场戏剧节首演。马骞说,“这次她主动提出了创新。可以看出她谨慎地从传统中向外迈步时,还是有欲望的。”



王珮瑜饰演的法海。《春水渡》脱胎于《白蛇传》,但它无关爱情,也不见白蛇与青蛇,它讲述了法海和许仙的成长。借助法海,王珮瑜有话要说,有思想要表达。这些主题在传统京剧中不涉及的。



演出时,舞台有一面镜子,映照着台上的演员,也映照着观众。有时候,镜子也会侧过来,这一面是许仙,另一面是法海。在许仙的镜像下,法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,而是像许仙那样的普通男人。一番“渡”与“不渡”的争论后,他脱下了僧袍,放下佛珠,他决定去人间走走。“法海整日在金山寺里敲鱼念经,他并不知道世界上什么东西是最美好的。故事的后来,法海或许渡不了许仙,但他渡了自己。


某种程度上,法海是王珮瑜的自我投射。




40岁的孤独


王珮瑜今年40岁,这是唱老生的黄金时代。


年龄感是老生行当重要的资本,尤其是对于跨性别唱老生的女演员。诚如恩师王思及所言,到了35岁,胸腔打开了,压住了底音,嗓子变得饱满厚实,年龄感、沧桑感油然而生。人物自然就丰满了。此时的王珮瑜的确感到一种飞跃。


在这样的黄金时代里,王珮瑜却走出了艺术的象牙塔,正如《春水渡》里法海回到人间,“你需要去搞明白一些事情,走下舞台,才能全面呈现在舞台上。”




学戏、表演、讲课、传播、团队管理……镁光灯下,她更忙了,有时她一边读《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》,另一边微信群里叮叮响着税收和报账的琐事。这样冲突和撕裂的生活,一度困扰着王珮瑜。


现在,喝着茶的王珮瑜,正在研习“活在当下”。


舞台上,她身披娱乐明星的光环,越来越喧嚣、热闹。但回到家里,她在喝茶,焚香,练瑜伽中获得安静。老戏迷担忧她技术下降,但她很坦白,“不去做这些事情,技术退步的焦虑也始终存在。过了单纯追求技巧的阶段,王珮瑜更看中适合自己状态和年龄的戏。


对于过去的挣扎和执拗,王珮瑜释然了,京剧的规则并不需要去冲破,“京剧集合了这么多其他剧种的形式和养分,包括梆子、徽剧、秦腔和昆曲等,它本身足够开放自由,足够接地气,足够有趣。” 她用各种方式推广京剧,拥有越来越多的拥趸和粉丝,越来越热闹。不过,马骞觉得王珮瑜并没有成为一个娱乐明星,“她没有迷失在眼前的风光中”。录制完某综艺节目,王珮瑜回到上海,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学一部早就学会的老戏。




当背离一切喧嚣,王珮瑜开始感到孤独。孤独感是来自艺术本身,京剧历史仅200年,“经历了那么多时代,刻着各个时代的烙印。到了今天,作为一个现代人,我学这门古老的艺术,一定会有某种孤独感。”


虽然现在,无论官方还是民间,以传统文化为旗号的思潮越来越壮大,京剧的前景看上去不算太糟,“从业者并没有少,还有上百家的专业院团,成千上万的京剧演员、乐队。”王珮瑜却感受到一种距离感,“我知道,有很高级的段位,有耐人寻味的细节和历史感,它们就在那里,可实操时,跟你实际能触摸和理解的,还是有很远的距离。它们只停留在记忆里。”


随着老一代艺术家逐渐逝去,这种孤独感与日倍增。




来源|南都周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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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中国看客/生活